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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峰:我和金老师的那些事

我叫郑峰,是中南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学院教授、金院士的学术秘书. 严格讲,我算不上是金老师登堂入室的弟子,我没有名份;但我和金老师有缘分,我们相交了三十年.金老师的学术谱系里面没有我的名字,但是,他们都叫我“大师兄”. 第一次见金老师,是1983年的3月.那时金老师刚刚留学回来,年轻、儒雅、充满活力,担任我的毕业指导老师.当时,我们有六名同学一起跟着金老师,其中,就有后来成为中国首富的三一集团老板——梁稳根. 作为本科生,第一次接触到金老师发明的相图测定方法,简直就是听天书.金老师就在小黑板上仔细为我们讲解相图与热力学知识,为我们启蒙、补课.每当金老师拿出英文资料让我们学习的时候,面对满纸的洋字码和金老师那流畅的英语,我们敬佩得五体投地.因为,那时候我们只有一千多英文词汇量,几乎是每个单词、每句话都得查字典才能够明白大概意思. 半年很快过去,毕业后我们奔赴各自的工作岗位.临行前,我向金老师辞行,告诉金老师我选择像他那样当一名教师,金老师十分赞赏,把一张在瑞典中国大使馆拍的照片送给我做纪念. 1983年8月,我来到辽宁鞍钢报到,没想到的是他们要我去工厂而不是去学校.我掉头回长沙,找母校,要求重新分配工作.金老师马上向学校反应我的情况,通过与冶金部和鞍钢多方联系,最终让我如愿以偿,成为鞍山钢铁学校的一名教师. 鞍山钢铁学校有一位毕业于北洋大学的贾成珂老师,解放后专门研究多元相图.见我懂一点相图,贾老师十分兴奋,毫无保留的向我传授凝聚他三十多年心血的研究成果. 1985年初,我回湖南探亲,专程到母校看望金老师,向他汇报跟贾成珂老师的学习情况.金老师听了连声叫好,嘱咐我好好向贾老师学习,还要我做一次学术报告,介绍多元相图结构与预测方法.那时我毕业才一年半,初生牛犊不怕虎,用毛笔在大开白纸上工工整整的写满了十几张,春节后来到母校,做了我人生中的第一次学术报告.那天,相图室挤满了许多不认识的师生,弄得我十分紧张.后来才知道,金老师为了让更多的人来听我的报告,亲自在校园四处张贴了海报.我的报告得到了金老师的表扬,离开时,金老师硬塞给我十块钱,说是超规格按副教授待遇给的讲课费,不能再高了. 1985年下半年,我有机会接触到有关月球岩石的相图研究.当时,美国科学家发现,从阿波罗号登月飞船带回来的岩石样本测出来的准三元系相图,形状十分复杂,搞不清楚.我们根据相图结构与预测方法进行分析研究,弄清了所有的相变反应,得出二十多个等温反应,还画出立体的三元相图示意图.我把结果及时通报金老师,经过认真审核,金老师肯定了我们的研究成果,并纳入研究生教学内容. 1986年全国相图委员会在长沙开会,金老师是大会主席,特意邀请我和贾成珂老师参加,交流相图预测方法.会后,金老师还四处奔走,为素昧平生的贾老师联系相图研究手稿的出版事宜. 1991年下半年,我获得了去英国工作学习的机会,金老师向我推荐英国研究相图的领军人物—谢菲尔德大学(University of Sheffield)的博纳德-阿金特(Bernard B. Argent)教授.1992年1月底,我加入阿金特教授的课题组,从事合金钢的开发研究. 算上我,当时金老师的学生有仨人在欧洲跟随大师们学习:他的第一个硕士研究生邱才安,在瑞典皇家工学院(The Royal Institute of Technology, 瑞典语 Kungliga Tekniska H?gskolan, 简称 KTH)攻读博士,研究合金钢的设计与热力学计算;第二个硕士研究生曾科军,在芬兰赫尔辛基大学(Helsinki University of Technology)读博士,研究微电子封装材料.同时,金老师的第一个博士研究生杜勇,在长沙研究氧化锆相图,连续发表了几篇高水平论文.记得金老师把杜勇的博士论文送到英国请阿金特教授审阅时,阿金特教授对金老师课题组,能够在短短几年内取得如此成就,大加赞赏.当我1994年2月从英国回来探亲的时候,阿金特教授特地委托我,转达他对金老师的祝贺. 1994年3月,我进入美国西北太平洋国家实验室(Pacific Northwestern National Laboratory),从事固体氧化物燃料电池的开发研究.实验室的同事们得知我懂相图,非常高兴,凡是遇到与相图有关的问题,都来找我.时间长了,他们就送我一个外号,叫做“三元相图先生”(Mr. Ternary). 在海外漂泊十多年,不管走到哪,我都和金老师保持联系,电话一聊就是几十分钟,每次问及金老师的身体,他总是说“马马虎虎,马马虎虎”,当时我也没往心里去.每年春节,我都会收到金老师亲自制作的新年贺卡,中间还夹带着相图室发表的论文清单.我也是,只要有点小成就,首先向金老师报喜,遇到困难,首先向金老师求助,就连我检索日语资料所用的词典,都是金老师从长沙寄到美国去的. 金老师就像是无形的风筝线,无论我们飞得多高,他都是在心中,绵绵的把我们牵挂;金老师更像是有形的岳麓山,无论我们走得多远,他总是在原地,默默的为我们守望. 2003年7月,我从伯克利回来了,兴冲冲跑去看金老师.一见面,我顿时惊呆了,“金老师怎么变成了这般模样”?!想不到,记忆中风度翩翩的金老师,电话里侃侃而谈的金老师,已经瘫痪了整整五年半!更令人伤感的是,我居然毫不知情.过去的五年半里我们通过无数次电话,金老师只字未提自己的病情! 之后的一段日子里,我天天往金老师家跑,促膝长谈,谈二十年前的往事;谈分别后的工作、学习和生活.我十多年没有使用汉语了,表述困难时,我们就直接用英语交流.这情景把我带回二十年前,金老师用英语给我们六个学生讲授热力学和钨钼材料相图…每忆及此,总是令我百感交集,热泪盈眶. 我心想,如果能够让时光倒流该有多好啊!?我宁愿放弃追随大师们周游列国、游学二十年的经历,变回当初那个不懂相图、不会英语的毛头小伙,重新聆听金老师的教导,听他活蹦乱跳的用英语为我讲解热力学…可悲的是,热力学第二定律告诉我们,时间是不可逆的,时间的箭头只会向前,不能逆转… 那段时期,正是金老师最艰难的时候,为了就医方便,在学校职工医院旁借用一套临时住所,十分简陋.那些年的治病求医,不但花光了金老师的所有积蓄,还欠了医院一大笔医药费.后来还是梁稳根同学知情后,拿出十万元,还清了医院的债务,给金老师换了部好一点儿的轮椅. 就是在那样的困境中,金老师仍然坚持科研工作,继续指导研究生,陋室中除了堆得满地的药瓶子药罐子之外,伴随金老师的就是学生们正在撰写的研究论文. 2003年11月,金老师当选为中国科学院院士,指派我担任他的学术秘书.我在完成自己的教学与科研工作的同时,帮助金老师打理一些事物.我们一起参加学术会议,分享、讨论最新的科技进展,接待来访的新朋老友.我们一起度过了八年多的风风雨雨,我亲眼目睹了金老师真诚、严谨、诲人不倦地培养学生;亲身感受了金老师豁达心胸、坚忍意志和宽厚情怀. 每次陪金老师去北京参加院士会议,无论是在机场里面、在飞机上,还是在会场内外,我总是不停的为他按摩.经常听到乘客、空姐和院士们对金老师说“您儿子真孝顺”,金老师总是笑着点头“是啊”. 其实,在我心中,早在三十年前,就已经把金老师当成了慈祥的父亲. 发现“冰,水为之而寒於水”的荀子,应该是世界上研究相图的老祖宗.金老师就像荀子那样,希望我们“学不可以已.青,取之於蓝而青於蓝”.作为金老师的学生和秘书,我可以自豪的告诉大家,他的许多学生目前已经在某些方面超越了老师. 这,正是我们金老师感到最为欣慰和骄傲的地方. 借用现在时髦的排行手法,我们的金老师应该还有一个学术界当之无愧的“世界第一导师”称号,那就是他培养的学生,毕业后,除一位改行到华尔街工作之外,其余的都在用他教的方法,继续从事材料科学研究.这个比例,是所有研究生导师中最高的.这一点很像是中国武术界,一代又一代的金门弟子,经过岳麓山下几年刻苦但却温馨的学习后,走出山门,传承、发扬甚至光大了金老师传授的功夫;他们凭借着“中国金”这块招牌,行走江湖;现在,他们是享誉世界的“金门大侠”. 我的汇报完了,谢谢大家! 郑 峰 中南大学教授,金展鹏院士学术秘书.美国华盛顿大学博士,长期从事材料设计、制备与选择,以及纳米材料、金属腐蚀与防护和功能陶瓷等新兴材料研究,获得五项专利,发表英文学术著作两部、中文参考书三部,英文论文百余篇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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